我把木质的桌面敲得咚咚咚响,对着手里的电话听筒喊着,交期!交期!交期!那声音很大,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弹回来,把我自己的耳朵震得有点聋。 王厂长在那头,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电波传过来,伴随着一下又一下吧嗒烟的声音。他吐出一口烟的声音,听起来比我的叫喊要扎实得多。 他说,我知道,但我也有难处。 我说,你的难处是你的,我的交期是我的。 他说,面料厂交不了货,我车间里那条线一天也不能停,机器一停,工人的肚子就要叫。现在10万件的大单已经排上了,不能拉下来,一拉下来,我的客户就要和我干仗。 他说,您的订单是订单,他的订单也是订单,都是订单,就得有个先来后到,或者轻重缓急。 我觉得他的话像是一堵刷得很好的白墙,无论我怎么用力砸过去,最后也只是在墙上留下几道黑乎乎的手印。10万件的大单是一个数字,我的几千件也是一个数字,但在机器眼里,它们只是不同数量的衣服,需要耗费掉同样长的时间。 后来我把手放下了,桌子不再响了,电话那头的烟似乎也抽完了。我发现我敲桌子并不是为了让王厂长害怕,他见过的催货人比我见过的布还多;我只是需要制造一点声音,好让自己觉得在这个下午,我确实为了这批货做过一些努力。王厂长继续在电话那头说着那些面料厂的借口,那些借口去年他用过,前年他也用过,换了个年份听起来依然很合理。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,因为解决交期的办法不在电话里,也不在桌子上,它在那些还没织出来的纱线里。这很傻,但没关系,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“你看着办吧”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10万件的单子在几十公里外继续转动,我的订单则继续在排产表里躺着,像一粒掉进石头堆里的沙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