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
处理完父亲的后事,她拖着空荡荡的编织袋,准备带走他最后的遗物。
九十二岁的父亲是在康养中心里走的,心梗,无声无息。
护工们都说,他是这里住得最久、也最省心的老人,二十八年里,没按过一次紧急呼叫铃,没跟任何人红过脸。
她以为自己是孝顺的,每个月按时交床位费,逢年过节拎两箱牛奶过来,陪他乐呵呵地聊几句,走时再收下他塞过来的苹果。
他的东西很简单,几身洗的发白的随身衣物,一只键盘磨得发白的手机。
护工王姐叫住她,指了指床底:“大爷床底下有个铁盒子,平时当命一样护着。”
那是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,上了锁,找不到了钥匙。她用榔头把锁砸开,里面的东西抖落了一地,像是一记沉闷的重锤,生生砸碎了她的心。
那里有几本用牛皮筋扎着的存折,总数是395,516元。三十九万五千。
还有一本记账本,第一页赫然写着:“1995年,卖掉老房子,83000元,存死期。”
那密密麻麻的流水,是他二十八年来每一笔退休金。
前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的每一笔花销:“女儿二胎,花了一万”“二宝周岁,花了八千”......
而账本后半部分夹着的那些零钱里,字迹却变得潦草而无力,一笔一笔,全是他对自己的残忍:“捡纸壳子和矿泉水瓶,卖了8块5。” “没打饭堂的肉菜,吃咸菜,省了3块钱。” “没买降压药,吃剩的还能对付半个月,省了45块。”
盒盖子的背面,用胶布粘着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给闺女的兜底钱。绝笔。”
那一瞬间,她的心好像被什么刺穿了,她再也撑不住,抱着那个冰冷的铁盒失声痛哭……
王姐在一旁安慰:“你给他打电话,他总说他忙他忙,他能忙啥,老李头十二年前就走了,他没有人下棋了,就天天坐在那个窗口,一坐就是一天。”
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里有一把老旧的椅子,就在窗子旁边,窗口是对着大门的。七年的一天,她下午来看他,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。从那以后,他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儿,只要看到大门外有穿红衣服的女人走过,他就趴在玻璃上死死盯着,直到人家走远了。护工们问他:“您老坐在那里干嘛呀?” 他说:“我女儿要来看我的。”
王姐指着那部发白的手机:“四年前,你爸爸让我把你发给他的每条语音都收藏起来,他呀,白天听,睡觉听,你看,上面的漆都抹掉了。”
她打开语音,里面是她的声音:“爸,二宝生病了,我没空来看你了,下个月来看你""爸,天凉了,要多穿衣服啊""爸,药要记得吃!”.....
那一句句留言,像一把生锈的绞肉机,把她的五脏六腑绞得生疼。她不得不承认,从父亲决定来康养院,她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种解脱,她从一开始的每隔两个星期去看他,到后面一个月去看他,再到两个月去看他,有时时间长的她也记不清了,她被生活熬的白了头发,却忘了在这个康养院里还有一个老父亲在等着她。为了不给她添乱,他从来不告诉他的身体不适,也不会告诉他周围的老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他内心的压抑与凄凉。
她重重地跪倒在水泥地上,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铁盒和破旧的手机,嚎啕大哭。她终于明白,父亲这二十八年的“热闹”,全是他用来掩饰蚀骨孤独的谎言。为了省点钱给她做退路,宁可忍着疼不吃止疼药。她以为自己给钱、送东西就是孝顺,实际上,她把他扔在了一个孤岛般的地方,整整一万多个日日夜夜,他咽下了所有的苦和痛,只为给她留下一条最后的退路。
他
六十四岁那年,他提着一个旧帆布包,主动提出要去养老院。那时候,女儿正怀着二胎,掏空了积蓄买了一套五十平不到的二手房,他们一家四口挤在那个逼仄的房子里,又偏逢女婿失业,她每天大着肚子为房贷和奶粉钱愁得日子一地鸡毛。
他看着心疼啊。他八岁就没了娘的闺女,他一辈子没再娶、笨手笨脚拉扯大的宝贝,怎么能跟着他挤在小房子里受罪?
他笑着对闺女说:“爸老了,不想跟你们挤。我去养老院,那里有人做饭、有人洗衣服,还有老伙计天天陪我下棋,比家里热闹多了。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,别惦记我。”
在大铁门前,他拍了拍闺女的肩膀,催她大着肚子别乱跑,然后转身走了进去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他必须走得决绝,他不能成为闺女的包袱。
二十八年,一万多个日日夜夜,他把“绝不添乱”做到了极致。
老房子卖了八万三,存起来。每个月的退休金,除去最基础的床位费,剩下的连一分钱都舍不得花,全攒着。降压药能省就省,吃剩的对付对付;饭堂的肉菜太贵,吃咸菜就能饱。他每天弯着腰在养老院的垃圾桶里翻纸壳子,几分几毛地攒,每攒下一笔,他就在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账本上,用枯燥的流水账记下一笔。他在盒盖后面贴了张字条:给闺女的兜底钱。他想,万一哪天闺女日子过不下去了,这三十几万,就是她的退路。
十二年前,唯一能陪他下棋的老李头走了,从那以后,他的世界其实就断了线。
但他不能跟闺女说。每次闺女抽空打来电话,他都用中气十足的声音乐呵呵地撒谎:“我挺好的!我正看电视呢,刚在食堂吃了炖排骨。你照顾好孩子,不用来看我,我忙着呢!”
闺女偶尔拎着牛奶来看他,他看着她渐渐发白的头发,看着她粗糙的手,看着她眉宇的焦虑,是真的心疼,走的时候,他把发给老人的苹果塞进闺女的包里,一劲地催她:“快回去吧,家里一摊子事等你看顾呢。”
他其实哪里都不忙。他唯一忙的事,就是每天,搬个凳子坐在窗户边,死死盯着大门口。
七年前的那个下午,闺女来看他,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。那抹红色成了他眼睛里唯一的亮光。从那以后,只要大门外有穿红衣服的女人走过,他都会大半个身子趴在玻璃上,眼巴巴地看,直到人家走远了,他才抹抹眼泪,失望地坐回去……
后来,闺女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从一个月一次,变成大半年匆匆见一面。他太想她了。
他那部按键磨平了的老年手机里,珍藏着一条条闺女发来的语音。那是他求着护工王姐帮他存起来的,每到深夜,病痛让他疼得在床上打滚的时候,他死死咬着牙不按呼叫铃,只是一个人躲在被窝里,一遍又一遍地按下那个播放键。
那里面传出闺女急促的声音:“爸,二宝生病了,我没空来看你了,下个月来看你”
听着这句话,他就能熬过那些蚀骨的寒夜。哪怕按键上的漆都被他那双粗糙的手一天天摸掉,他也觉得,闺女在跟说话呢。
心梗发作的那天下午,他依旧坐在那个坐了二十八年的窗边。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。可他的目光,最后还是落在大门外的马路上,在漫无目的的,寻找着那一抹可能永远不会再来的红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