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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语的回响

人说出口的话,大概是这世上最没根没底的东西。

有时候它重得像块生铁,砸在胸口能让人半天喘不上气;有时候它又轻得像是一口热气,刚飘到空处,转眼就散干净了。而在这些从嘴里吐出来的话里,最折腾人、也最容易碎成渣的,就是那些答应别人的事。

有时候,那些答应下来的话,确实能撑起一段日子。

那是把真心掏出来贴在字句上,在往后的年头里,任凭日子怎么磨损、怎么糟蹋,那几句话依然硬邦邦地立在那儿。它成了一个人活在世上的依靠,像是一块长进肉里的骨头。无论往后的风雨怎么折腾,那些话总会在耳朵边响起来,成了一股子死死拽着人往前走的蛮力。

然而,生活往往喜欢在暗地里扇人的耳光。很多时候,那些听着热乎的许诺,轻得就像是人走过去时带起的一阵风,刚过去就没了痕迹。

说那句话的人,可能只是当时心里一热,随口送了一份人情,过后自己连想都想不起来;可听那句话的人,却白白地把它当成了命根子,小心翼翼地存着。到头来,说的人早就换了三拨衣裳,走到了大太阳底下;听的人却还穿着当年的厚棉袄,死死地守在那个没回音的角落里,怎么也走不出来。

这世上最没办法的,也就是这种事。

一句没过脑子的话,在说者的嘴里早就变成了一团空气,却偏偏在听者的心里砸出了一个大坑,长年累月地在里面积着雨水。

黑暗里的一盏马灯,好歹能给赶路的人照亮脚下的一块泥地;可一句飘忽的许诺,却只能把一个人死死地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这不怪那几个字,怪只怪在那句话后头,当时到底藏着几分真,又带着几分糊弄。

看着那些早就没了动静的字句,人总得学着和这些被风吹散的话剥离开来。

天黑下去了,街上的路灯已经一盏盏亮了起来。在这个到处都是废话的年头里,说话慢一点,少一点吧。别让一句轻飘飘的话,成了别人身上一个总也收不了口的疤。

把要说的话在舌头上多滚两圈,让它沉一点、实一点,就像冬夜里的一块热红薯,能把手心里的冰凉稍微捂一捂。这样,留下的动静才不至于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,才能陪着你,把这条没到头的路,稳稳当当地走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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