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的时候,里面一下子死寂了,连吸气的声音都没有了。大家直勾勾地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
二十多年里,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办了无数次,她一次也没露过面。这是头一回。
直到她平平静静地跟大伙打了个招呼,那几个张着嘴的人才魂归附体似地挪了挪。
班长是唯一提前知道的人,他一言不发,扯开椅子让她坐下。
她顺着椅背坐稳了,扭过头去看。
第一眼瞧见的,就是他那一头白了多半的头发,留得一寸长,还是和年轻时一样,硬邦邦地支棱着。
她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。当年那个长相俊朗、走路带风的年轻人,如今脸上横七竖八全是被岁月刮出来的刻骨沧桑。
“你老了。”她说。
眼泪刷地一下涌到了眼眶边缘,她咬着牙硬生生憋着,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好看的、体面的笑。
他还在那儿发愣,眼睛死死盯着她,像是觉得眼前的重逢不是真的,是一场荒唐的幻觉。
酒桌上有人开始瞎起哄,扯着脖子喊,说晚到的人必须罚酒三杯。
他这才像刚从梦里醒过来,把眼里那层湿漉漉的亮光收了回去,扑腾一下站起身,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:
“她不喝酒,我替她。”
说完,他转脸瞅了瞅她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,眼神里带着点请示的意思。
她笑着点了点头,四周的起哄声顿时更响亮了。
几轮酒下肚子,男男女女的舌头都大了,包厢里充斥着关于日子、车子、房子、孩子的嘈杂响声。
只要有人开口问她,她就微笑着应一句,一个挨着一个,谁的话也没落在地上。
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没问,她也自始至终没说。
他们就这么紧挨着坐着,心里比谁都明白。
他拿余光偷偷扫她,看到她那副瘦得快要撑不起衣服的骨架,看到她衣袖滑落时,手背上露出的那青紫的针眼。
很多时候,他端着个茶杯,话已经顶到牙齿上了,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,最后跟着那口凉了的茶水一起落进肚子里。
同学们的酒一杯接一杯地递到跟前,他一句话也不说,闷着头把伸过来的酒杯全接了过去,替她喝个精光。就像当年他们还年轻、在路边大排档里喝酒时那样。
她坐在旁边,脸上挂着笑,看着他把那些酒拦在外面。很多年以后她才咂摸出味来,这种替她挡酒的举动,在当今的世道里,被年轻男女称作“宠溺”。
吃饱喝足了,满桌子的人脸上都带了点醉意。
她轻柔地慢慢地站了起来。她的手很稳,端起了那杯刚开席时就倒了三分之一的红酒。
“同学们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剪刀,把嘈杂的酒局又一次剪成了安静,“我得先走了。今天是我头一次来,心里特别高兴。这辈子能认识你们,真挺好的。”
她停了停,目光从每一个人的鼻梁和眼睛上刮过去:“今天,也是我最后一次来聚会了。往后,我不会再来了。”
底下立刻炸开了一锅粥,全是嘀嘀咕咕的疑惑声,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同意。
她又停了停,看着那一屋子惊愕的脸,脸上依旧带着那点淡淡的笑。她把那句最残酷的实话,用极慢、极平淡的语气说了出来:
“我活到头了。下个星期,我就得进医院住着了。对,你们猜得没差,是癌症。”
整个包厢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,活人的喘息声又没了。
“同学们,我这出戏要落幕了,能跟你们再道一回别,真挺好的。你们都好好的,往后余生,好好过。”说完,她一仰脖子,把杯底那点红酒全灌进了喉咙。冲着满屋子的人,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接着,她抓起背包,转过身往外走。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二十年前,她也是在这座城市里对他们说,她要去闯荡世界了。那天她非常夸张地给大伙鞠了个躬,身子一扭,轻飘飘地就走了。二十年后,她的身子沉了,没那么轻盈了,可那股子决绝的劲儿,一点没变。
直到包厢门“卡嗒”一声合上,屋里的人还没从那股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来。他猛地站起身,拔腿就往门外冲,身后的椅子 被带倒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酒店大门口正刮着一阵让人发冷的晚风,他在风里死死拽住了她。
“到底什么病?!现在的医学这么灵,能治好!去大医院,去上海!去北京!我陪你去!”
她的眼泪这时候才顺着眼角冰凉地流了出来。“晚期,扩散了。”轻飘飘的几个字,砸在他身上。她清清楚楚地看到,他的眼神在一瞬间死掉了,变成了绝望的灰色。
“往后不用联系了。”她笑吟吟看着他,伸手帮他把敞开的衣服拉了拉,“现在的我,瞧着还不算太糟。再往后,就一天比一天难看了。我希望你记着我的样子,永远是二十年前那模样。”
她最后冲他笑了笑,把手抽了出来,转身走进了黑黢黢的夜色里。
风顺着街角刮过来,把她身上空荡荡的衣裳吹得呼啦啦乱响。他望向她的背影,头一回发现,她已经瘦得跟一张纸片差不多了,仿佛随时能被这人间的一阵风给彻底刮跑了。
回到家,她的手机屏幕开始一亮一亮的,全里都是同学们发来的短信,塞满了震惊和打听。
只有班长发来了一条关于他的消息:
“他疯了。”
过了半响,他又说:
“他喝了很多酒,在那里大哭。”
“跟二十年前你走的那天晚上,一模一样。”
她攥着那只热得发烫的手机,眼泪掉了线。
她点开朋友圈,写下了这辈子最后的一句话:
“认识你们真好。再见!”
她用的那张图,是二十年前拍的,一张白晃晃的路灯特写。
二十年前,深夜,在那个白晃晃的路灯下,他曾大声问她:
“我做你们家一辈子的长工,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