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车钥匙通常会躺在玄关的鞋柜上,那块黑色的塑料外壳有些磨损,像一只趴在那儿一动不动、没有生气的甲虫。
天气好的时候,我会坐公交上班。
老李问我,怎么不开车。
我说,路上空,坐公交挺好。
老李说,路上空你才该开车,踩个油门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我说,路上太空了,自己开着车在里头晃荡,总觉得车轮子底下的路长得没有尽头,倒不如坐公交车。公交车每隔几百米就会在一个固定的站牌前停一下,前门打开,后门关上,哪怕车里没几个人,那种准时的气刹声也能让人觉得这日子正一节一节、很有规矩地往前走。
那些车在晴天里散落在不同的车道上,各走各的路,彼此之间隔着几层钢板和几米宽的空气,清清爽爽,互不相干。
可是,一到下暴雨的日子,情况就完全变了。
雨水砸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地响,外面的世界被一层灰蒙蒙的水雾罩住。
这时候,哪怕是平时一握方向盘手心就发汗、连倒车入库都要折腾出满头大汗的人,也会咬着牙把车钥匙塞进口袋,跌跌撞撞地坐进驾驶室。
我把雨刮器开到最大挡,那两根橡胶条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,发出沉闷的刮擦声,但其实什么也刮不干净。
高架桥很快就变成了一条静止的河流。
红色的刹车灯黑压压地排成了一长串,在雨水里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红斑。
前面的车不动,后面的车也不动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,仪表盘上的时间跳了六十下,但轮胎底下的白色标线连一公分都没有挪窝。
老李在旁边的车道里,隔着两层满是水珠的玻璃朝我咧着嘴笑。
他那辆高级轿车的雨刮器动得比我的要优雅一些,尽管如此,那两根高级的橡胶条也同样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晃动,不分贵贱。
后来我发现,暴雨天里大家都抢着开车出来受罪,其实并不是为了更快地到达那个水泥格子间。
在这种天气里,公交车的站牌被大雨冲刷得看不清字迹,等车的人在站台底下缩着脖子,鞋袜全湿,那种被大自然和秩序同时抛弃的狼狈,谁也不想领受。
于是,大家宁愿把自己塞进一辆铁片盒子里。
在这个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高架桥上,会开车的和不会开车的,十万块的代步车和几百万的进口车,全都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宿命强行揉在了一起。谁也别想开得比谁快,谁也别想提前把车轮子拔出来。大家在各自的盒子里,听着发动机单调的轰鸣,看着雨水把世界的轮廓冲刷得面目全非。
这很傻,但没关系。我把电台的声音拧大了一点,里面正在播报着哪个路段又因为积水而瘫痪。
反正大家都堵在这儿,谁也去不了别的地方。
在这场暴雨里,所有人都困在了同一条高架上。货车也好,豪车也好,老板也好,伙计也好,雨水落下来的时候,并不会因为区别而分开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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