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半,视频会议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。
屏幕那头亮起,是一张胡子拉碴、写满了疲惫却熟悉无比的脸。他揉了揉发红的眼角,声音沙哑地抛过来一句: “Bro, 面料厂那个问题,今天必须得有个结论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有些恍惚。就在昨天翻看电脑里的陈年归档,我才惊觉,从第一单合作到现在,居然整整十年了。
他比我大好几岁。这十年里,我们几乎每个月都有邮件或者电话往来。遇到大项目的年份,连续几个月周周开会,熬过无数个通宵,抽过的烟能把车间的墙壁熏得更黑。
“在听吗,Bro?”他敲了敲桌子。
“在听。”我拉回思绪,扯了扯嘴角,“我在想,十年前咱们接第一个单子的时候,金额连三万人民币都不到。现在呢?单个项目最高能跑到两百万。那时候你头发还没白吧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靠回椅子里:“是啊,那时候真能熬。为了一个克重和手感,咱俩在电话里吵得像两个要分家的仇人。”
“吵归吵,但最后不还是干成了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心里翻涌着一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这十年的风雨,成了我们最奇妙的友谊。在这个薄情的供应链里,我们是利益捆绑的 Business Partner,但关掉屏幕,我心里对他只有长久的感激。这十年里我能在这个城市里立足,能有现在的积累,一大半都是靠他的项目赚回来的。更重要的是,因为接他的硬骨头项目,我被生生逼着积累、成长,才懂得了怎么在最烂的泥潭里抠出所谓的“高级感”。
“不过,今年确实有些反常了。”他地叹了口气,主动把话题带到了最核心的地方,“最近除了偶尔让你报个价,我这边都没怎么给你下大单,你不会在心里骂我吧?”
屏幕这头,我沉默了片刻。
其实很多次聊天,我都想开口问他要订单,但话到了嘴边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泡了二十年,我太清楚大环境的走向了,我也早就猜到了他会怎么无奈地回复我。
“怎么会。”我笑了笑,点破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,“你以前也不是没悄悄找别人下过单。”
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后哈哈大笑起来:“你这人,怎么还记仇呢?那次是我糊涂,图便宜,结果货在洗水厂出了大纰漏,最后要不是你帮我顶上去把问题搞定,我那年就直接破产了。”
“所以从那之后,我成了你最信任的 partner。”我说。
“对,唯一的 partner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很真诚。
但我心里明白,商业的残酷之处就在于,信任在绝对的生存压力面前,有时候会变得很轻。
如今大家都太卷了。说实话,现在的行业资源和价格战,我心里清楚自己卷不赢那些新冒出来的恶性竞争者。而他同样面临着他的压力,他需要更好的价格和更好的质量,去维系他的客户。
这么多年过去,别人想要联系到他、用更低的价格去诱惑他,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。他也许已经和别人做去了,也许正在新的博弈里艰难维系。
“Bro,”他看着屏幕里不说话的我,有些迟疑地问,“是不是觉得大环境挺让人泄气的?”
“没有。”我摇了摇头,把那些复杂的、关于订单的试探彻底掐死在心里。
在这个没有订单的深夜,我不再是一个焦虑的供应商,他也不再是一个挑剔的买家。我们只是两个在红尘俗世里、在时代的风暴中,并肩走过十年的老朋友。
“我只是觉得,这十年的交情,可遇不可求。”我说,“这十年,我们为了牛仔裤的水洗效果争过,为摇粒绒的印花改过十几版,也为了功能面料到底该做 C6 还是 C0 熬过不知道多少个晚上。我们一起经历了供应链最混乱的几年,也看着价格战一点点吞掉我们原本的利润。”
我对对着屏幕举了举手里的茶杯,“放心,Bro,再难的日子,我们总能一起想办法。”
他看着我,眼里闪过一丝懂了的释然,也举起手里的咖啡杯,隔着屏幕和我碰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窗外似乎又有一阵风吹过。风走了一圈世界,而我们在各自的黄昏里,向那段最好的同行岁月,做了一场最体面的致敬。
相关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