播放机里正放着那首叫《黄昏》的歌,“日落西山天际一片暮色沉沉,我俩就要走进黄昏”,旋律动人,歌词恳切。
我放下手里那叠写满数字的进销存单子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看着手机屏幕。
"周海媚走了,李玟走了,金庸也走了。我们呢?"
这些名字再屏幕上缓缓飘过。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这些名字里的人,小时候天天在我家那台破电视机里热闹地说话、打斗,现在一个接一个地不在了。
老李从隔壁走过来,把一份尾查报告扔在桌上,他点了根烟,冷不丁地说了一句:“我们老了,身上的肉也跟着松了。”
我觉得他说得对。
我们小时候点过煤油灯,灯光把影子在泥墙上拉得很长,摇摇晃晃的。老式的煤油灯是大圆肚子,没有玻璃瓶盖,稍微有风,就摇晃的厉害。新式的煤油灯是长圆形的,上面有一个玻璃罩,不怕风吹。
我们也看过十四寸的黑白电视,换台要拧那个塑料旋钮,咔哒咔哒地响。
后来长高了一点,就去骑长辈的二八大杠,腿从那大铁架子的三角大梁下面穿过去,别扭地够着脚踏板,奇怪的是,车子和人斜成了一个约末20度的角,也不会就此倒地。
那时候的夏天很长,我们在小河沟里摸鱼,摸螃蟹,在麦田里逮青蛙,偷别人地里的瓜。
那时候,我们用圆珠笔在手腕上画了一只手表。那只表的指针是死的,从没走过,却神气活现地替我们困住了整个童年。
小时候站在村头小卖部那块擦不干净的玻璃柜台前,里面的泡泡糖和彩色弹珠什么都想买,可兜里抠不出一分钱。现在走进写字楼底下灯火通明的山姆超市,卡里的余额足够买下一整排货架,但我推着推车转了整整三圈,看着那些精致的包装,竟然不知道该拿什么。
小时候摔了跟头,膝盖磕得血淋淋,哭着哭着看见一只蜻蜓飞过去,抹把眼泪就笑了。 现在坐在格子间里看财务报表,看着看着,不知怎么强扯出一张笑脸,眼睛却生生熬得干了。
这些年,我们手里拿的东西换得太快了。传呼机换成大哥大,大哥大又换成现在这个两分钟不看就丢了魂的智能手机。高架桥外面的高楼像搭乐高一样长起来,房价从三千一平涨到几万。我们为了在这庞大的城市里住进一间属于自己的水泥盒子,把白天的力气和黑夜的睡眠,通通填进了打卡机。
人到中年,本来以为手里的资历和二十年的经验能让步子放慢一点,能像施总那样守着个不大的摊子,端着保温杯,安安静静地看窗外的车水马龙。但外面大风吹过,又卷来了无数听不懂的新词——信息大爆发,生成式AI,数据算法。
屏幕里的那些代码和算法算得太快了,冷酷、自私、不带一点人情味。我们只能拖着这副开始缺钙、关节发酸的骨头,每天在电脑前学着那些念不顺口的新工具、新技术,生怕一觉醒来,连九九六的格子间座位都被人给刨了。
后来我终于发现,我们这代人,其实并不是要去什么远方。我们只是被时代裹挟着,跟着那些冰冷的算法一起,把这具叫做中年的皮囊,一点点打发掉罢了。
收音机里的《黄昏》唱完了,不合时宜的汽车广告劈头盖脸地砸出来。
我把手机面朝下反扣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重新拿起那支快没有墨的签字笔,在一叠厚厚的订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