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样衣套在人台上面,胸部那里的面料支棱着,像两只没有缝好的口袋。我手里握着剪刀,在那个凸起的位置比划了很久,觉得那块地方不是长在人身上,而是长在面料的心眼里。
我把侧面的省道往上提了两公分,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;我把它往下移到腰里,整件衣服又开始往下坠,像是一块挂在墙上破布。我用针把那个地方捏死,人台就显得有些喘不过气来;我把针拔掉,它就重新塌下去,带着一种无所谓的、松垮的冷漠。
版师老刘走过来,点了根烟,看着那个怎么也弄不平的地方。
老刘说,这个省掉不了。
我说,客户说了,2027春夏季的休闲款,不能有那么正式的线条,得把它顺过去。老刘吐了一口烟说,女人长了胸,衣服就得长省,你把省拿掉了,面料就得自己找地方长肉,你现在调不满意,是因为面料不听客户的话,它听人身体的话。我说,那怎么跟客户交差。老刘说,你就告诉她,省已经删了,现在衣服上多出来的那点褶子,叫“自然的空气感”。
我觉得老刘说得对。
面料是一块平的东西,人是一个圆的东西,要把一平的东西裹在圆的东西上,中间总得有一点废料。这个省道就是那段废料,你把它从左边删掉,它就会从右边冒出来,换个名字继续待在那里。
我坐在凳子上,看着那块隆起的布料,觉得我和它都挺累的。后来我发现,调不满意才是对的,要是哪天真调得一点痕迹都没有了,那这件衣服也就没有存在的意思了,它就成了一块没有任何想法的死布。
这很傻,但没关系,我把针重新别回去,让它就那么别扭着,反正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客户也还在等另一个不切实际的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