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大板车缓缓驶过路口,打着转向灯,身躯吱吱呀呀地转着弯。这时,我听见了一阵熟悉的音乐,细听之下,竟是殇乐。 那乐声恍恍惚惚地传来,唢呐的凄厉、二胡的低咽,竟还夹杂着架子鼓那种毫无章法的鼓点。 我心头一紧,四处找寻,视野里并没有看到殡仪车的影子,只有那辆笨重的板车在路口吃力地摆动。车架宽大,上下两层整齐地码放着待运的崭新轿车,随着板车的移动,这些钢铁躯壳也随之左右晃动。 一阵又一阵的殇乐,正是从那摇晃的间隙里传出来的。 我努力想要说服自己,那只是金属摩擦的尖叫或轮胎抓地的呻吟,可那些音符一个接一个,听得真切,像是一根生锈的针,精准地刺破了午后的宁静。那些汽车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工业光泽,本该是现代文明最坚硬的符号,此刻却像是在这怪异的律动中,成了祭坛上摇摆的供品。 我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。 那绝不是机械的物理噪音,那是唢呐在高亢处陡然撕裂的尾音,是二胡在幽微处断续的呜咽。音符像是有实体一般,顺着生锈的轮轴爬上车架,在冰冷的轿车外壳上跳跃、回响。 我忽然有些恍惚:这板车运送的,真的只是冰冷的钢铁机器吗? 也许,它运送的是某种更宏大、且正在死去的东西。是那些被流水线挤压掉的乡野旧梦?还是早已被埋葬在柏油路下、属于泥土的魂灵?又或者,这乐声本就不是发自板车,而是那阵风——那阵走了一圈世界、见惯了生死荣枯的风,在经过这沉重的钢铁巨兽时,不经意间拨弄了缝隙里的琴弦,为这个时代奏响了一曲挽歌。 板车终于转过了弯,沉重的身影渐渐远去。 那阵殇乐随之变得稀薄,像是被揉碎在空气里的尘埃。路口恢复了往常的喧嚣,汽车鸣笛,行人匆匆,仿佛刚才那场怪诞的祭奠从未发生。 我依然站在原地,看着板车消失的方向。发被风吹乱,带着远古的花香和儿时的清凉。 这世界真奇妙啊。风在走它的轮回,板车在走它的路程。而我,在这一场幻听般的哀鸣里,再次触摸到了那一层厚重且无法稀释的墨色。 也许,生命中所有的“熟悉”,最终都会以这样荒诞或肃穆的方式,在某个不经意的路口,向你做最后的告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