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想起了那个工厂大院。
想起了那个日夜轰隆隆作响的车间。
车间最深处,那一锅一锅热得发红、发烫的铁水,在年幼的我的眼里,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而诱人的质感——它们看上去黏稠、饱满,就像是刚刚出锅的糯米团子里,正缓缓流淌着的、冒着热气的甜馅。
那时候的我,时常会不管不顾地跑去父亲的车间。
我最喜欢的,是手脚并用爬上那个高高的瞭望台。顺着那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看过去,不远处就是巨大的锅炉,我能趴在栏杆上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滚烫的铁水看上大半天。
铁水当然不是甜的,它脾气暴烈,有时候毫无征兆地就会“炸锅”,无数火星像烧滚了的油一样四处飞溅。每当这时候,车间里热浪滚滚,一些年轻的工人图凉快,赤裸着上身从锅炉边上走过,必然会引起父亲的一阵谩骂。
“把衣服穿上!不要命了?!”
父亲的声音比机器的轰鸣还要高亢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命令他们立刻把工作服扣得严严实实。
其实,那些年轻工人都怕他,却也敬他。作为这座工厂的开国元老之一,父亲年纪比大部分工人都长,工人们见了他,总会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:“师傅。”
车间里是极热的,但钢铁人有他们粗砺的温柔。
在车间的两旁,常年放着一大锅晾凉了的凉水。里面不知道是放了老姜还是薄荷,在大暑天里喝上一大口,那一股子清凉直冲脑门,很是解渴。这锅里的水好像永远不会干涸,也不知道是哪个厨房师傅生怕工人们渴着,中暑了,每天拉着水车一锅一锅的把它们灌满了。我每天早晨去学校之前,都会雷打不动地跑来车间,把这装满了药草香的凉水灌满我的小水壶,然后背着它,晃晃荡荡地走向学校。
在偌大的厂区里,其实像我这么大、整天在车间和瞭望台里乱窜的孩子是不多的。我背着那壶带着薄荷香的凉水,跨出厂区大门时,总觉得全厂的善意和清凉都被我装在了身上。
如今,那个轰鸣的车间早已沉寂,父亲也早已从“师傅”的位置上老去。可我闭上眼,依然能看到那个趴在瞭望台上的孩子,他的眼里闪烁着红色的铁水,嘴里却满是薄荷与老姜的清甜。那是一座工厂最硬的骨头,也是一个时代最热的面孔。